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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山里的浪漫情缘

来源: 昌平报     编辑:佳梦     时间: 2018-10-31 10:30:45     预览:
  ——我身边的“银环”
 
  □ 王春兰
 
  豫剧《朝阳沟》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轨迹,那是一代人的记忆。主人公银环,放弃城市生活,嫁给家在农村的同学栓柱,参加新农村建设。银环的事迹感动了那个年代,感染了那个年代的男女青年,他们追随着银环的脚步,奔赴广阔的农村,王玉芬就是其中一位。
 
  现年73岁的王玉芬,是十三陵中学的退休教师。
 
  王玉芬家在北京崇文区,从出生到大学毕业一直生活在那里,是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。父亲去世早,母亲独自带大他们姊妹7个,培养出了6名大学生。玉芬毕业于首都师范大学,她不仅学习好,而且滑冰、游泳、射击、跳伞、舢板样样都行、都有证书。这样一位有才情的女大学生,前程自然不可估量。然而造化弄人,生命的轨迹往往不会沿着理性的道路前行。谁都不会料到,一个娇丽而多才多艺的城里姑娘会嫁到乡村,嫁给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民,成为一名乡村女教师。
 
  初听王老师的故事,觉得是个谜;听了她的讲述,渐渐解开了谜团。
 
  用现在的话说,当年王玉芬就是个浪漫文艺女青年,浪漫得连天边的彩云都想薅一把下来。上大二时,玉芬到十三陵劳动锻炼。一天傍晚,她在村边骑车,正好是日落时分,西边一片绚丽的彩云,仿佛触手可及。玉芬丢下车,越过田埂、趟过小河,跳跃着想抓一把彩云,可怎么也追不上、抓不着,云就这样看着她、逗着她,慢慢地藏了起来。
 
  《父母爱情》里安杰听着江德福讲战斗故事而如醉如痴,清高的安杰从心里仰慕英雄,成了爱情的俘虏。王玉芬这个怀揣梦想的浪漫女青年有着同样的英雄情结。
 
  王玉芬的媒人就是她的婆婆。玉芬在乡下的工作主要是访贫问苦写家史、村史,婆婆家的家史就是玉芬写的。朝昔相处四个月,两人成了忘年交。解放前,婆婆是村里唯一的女党员、妇女主任,组织妇女做军衣军鞋;公公是游击队员,参加过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;爷爷是党的地下交通员。在这样一个革命家庭里,听着一段段战斗故事,玉芬心里不断涌现如火的激情,打心底里敬佩这个革命家庭。婆婆喜欢玉芬,想介绍给儿子认识,就给在部队服役的儿子拍电报,令其赶快回来。
 
  初次见面,一身戎装的先生给玉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对革命家庭的崇拜,对爱情的浪漫憧憬,以及少女的英雄情怀,使得玉芬爽快地同意了与先生交往。
 
  不久,玉芬重返学校,先生回到部队。两个人书信往来一年多,慢慢建立了感情。
 
  1968年,先生复员,玉芬毕业,两人“修成正果”准备结婚,婚事遭到了玉芬母亲的反对。母亲担心她在农村受苦,劝导她:“你是金砖玉瓦,嫁到农村就是烂砖头,没有前程。早知你要嫁到农村,我培养你上大学干什么!”玉芬倔强地说:“农村更需要大学生,再苦我也不怕。”玉芬不顾母亲的反对,执拗地来到德胜口与先生结婚。
 
  婚后,玉芬参军,先生在家务农。1970年从部队转业后,玉芬为了和先生团聚,选择到昌平十三陵中学任教。
 
  居家过日子,爱情的浪漫渐渐消散,陡增的是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。两个人的城乡差异、文化差异、价值取向差异慢慢显露出来。玉芬浪漫喜欢花,院里有片地方就种花;先生注重实际,见缝儿就种菜。开始也是拌嘴吵闹,慢慢地,玉芬觉得吵闹终归解决不了问题,就换了个方式与先生相处,凡事与他商议,不再我行我素。她与先生商量,地分开,你种菜、我种花,先生喏喏答应。但不久,就会发现自己的花园里今天长出个辣椒,明天蹦出个豆角。玉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毕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;可是在工作上,玉芬却丝毫不让步。当时教师进修都是利用寒暑假,先生怪她放假也不管孩子,不同意她去进修。玉芬说:“我是教师,不学就跟不上,耽误孩子们。”
 
  家里有分歧,家里解决,绝不让外人甩闲话。先生为人老实、不爱说话,村里有人嫉妒他娶了城里的大学生,成心挤兑他。于是,外出上街,先生从来都是离玉芬远远地;玉芬就劝导他,以后谁要是再说你,你就说:“怎么着,我就是娶了个城里人、大学生,就这么牛。”讲到这儿,玉芬老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。
 
  家庭生活磨合不易,农村的生活习惯更让这位城里姑娘大跌眼镜。婆婆一家七八口共用一条毛巾,洗脸、擦桌子都用它,做饭时用水洗一下就成了屉布。玉芬给婆婆讲,这样不卫生、会得病,还给家里每人买了一条毛巾。可婆婆嫌她事多、看不起农村,索性收起来不用。最难以忍受的是婆婆一生气就骂街,煞是难以入耳。玉芬就掰开了、揉碎了给她讲道理。多年后,不仅毛巾分开用了,婆婆几天不洗澡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,而且说话一个脏字都不带,还和邻居讲:“我可不能说脏话,不然儿媳妇数落我。”
 
  也许理想浪漫的夫妻生活是沈复与芸娘(见《浮生六记》)的林中烹茶煮茗、吟诗作画,或是三毛与荷西(见《撒哈拉的故事》)的浪迹天涯。而玉芬老师用她的善良、贤惠,在平淡的生活中执着地坚守,执子之手、与子偕老。
 
  玉芬老师与先生和睦甜美一辈子,还圆了自己的梦想——做一名像瓦尔瓦拉·瓦西里(前苏联电影《乡村女教师》主人公)那样的乡村女教师。
 
  入职第一年,她就到果庄分校任教,乡村的生活环境异常艰苦。
 
  当时通往果庄的山路是常年来人们骑车形成的羊肠小道,只能容下一个车轱辘。路边都是大小石头,对面要是来人,逆行的人就得躲到边上的石头上蹦着走,每次回家,都要在石头上蹦来蹦去。
 
  冬季天气寒冷,农村煤球限量供应,她住最南头的房间,夜里缩在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,还是不暖和。一开始,学校就她一位女同志,还要负责给男教师们做饭。做饭用柴锅灶、烧柴禾,常常是顾了上面顾不了下面,一顿饭做下来弄得灰头土脸。一年到头就是萝卜、白菜、老倭瓜,很少有肉。
 
  那时果庄最好的房子就是学校了。初一到初三的学生在一个班里,称为复式班,姐姐与弟弟同班。玉芬教数理化、语文、历史,就像社区的全科大夫,她是“全科”老师。教完初一的语文,让他们做作业,然后再教初二、初三,一天下来口干舌燥。
 
  有第一个孩子时,村里没有幼儿园,先生在外地工作,也帮不上忙。为了不耽误上课,玉芬就把孩子送到市里,由母亲照看。她每天跑家,早晨4∶25在小市口坐3路头班车,赶上地安门的5路头班,再赶德胜门345路头班,最后赶上7∶05的昌平314路,下车后还要走一里多地,要是下雪就更糟糕了。玉芬就这样坚持了3年,没落学生一节课。
 
  村里来了个女大学生当老师,村民们像菩萨似地供着,说是娃儿们的福气。村里的孩子特淳朴,当时家里能吃上纯粮食的几乎没有。有一次,玉芬回到宿舍,窗台上放着三个热乎乎的粘窝窝,这可是过节才能吃到的啊。玉芬去家访,村里穷,没有像样的东西,只有柿子。村里人实诚,每到一家都拿出柿子给老师吃,玉芬也不好意思拒绝,家访完,肚子也吃坏了,一个劲地吐。
 
  村里人对知识分子的信任有时超乎想象。一天半夜,有人急着敲门。原来村里有人生孩子难产,家人不知咋办,情急之下找玉芬帮忙。这可难坏了玉芬,她哪会接生啊。看着村民急切的目光,玉芬急促地穿好衣服跑着来到村民家。一看产妇情况,她果断地叫家里人骑车去邻村请大夫。她说多亏那天医生及时赶过来了,不然不知会是啥后果。
 
  每当遇到困难,要打退堂鼓时,一想起村民的淳朴和信任,玉芬又坚持了下来。
 
  玉芬坚持教书先育人,她最推崇刘禹锡的《陋室铭》: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。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……”她把这种理念融于教学和生活中,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学生们。
 
  十三陵地区家家用地炉子,每年都有学生被炉火烧伤,头部留下了疤痕。有些调皮的学生起外号讥笑有缺陷的同学。她严厉批评,教育同学们从小学会尊重他人。
 
  一位同学病了,她带着去城里看病,在她家吃住,直到现在那位学生还记忆犹新。
 
  王玉芬还鼓励学生树立自信。一位同学觉得自己学习不好,准备放弃,她劝导,考不上大学还可以选择别的,不要和别人比,自己与自己比。后来这个学生考上了职高,自学了IT,工作后还做了主管。
 
  一点一滴,她像姐姐又像妈妈,关心爱护着学生;像蜡烛燃烧自己、点亮别人。
 
  她常说:要想给孩子们一杯水,自己就要有一桶水。执教几十年,玉芬从没有停止过学习。1985年,她开始致力于作文教改,利用暑假去城里听辅导课,每天早出晚归,整整一个月。在教改中,她用同学们身边熟悉的生活场景,启发他们观察、思考,发挥想象力。通过观察细节,同学们知道了香椿与臭椿的区别:香椿树皮纹理是纵向的,呈红色;臭椿树皮则是青色,表面较光滑……功夫不负有心人,全国第一次作文教改公开课在十三陵中学举办,玉芬连续十四年被“中语会”评为全国作文教改先进个人。现如今,73岁的玉芬还一直致力于小学生的作文培养。
 
  从风华正茂的大学生,到年逾古稀的退休教师,玉芬脸上芳华尽褪,却多了岁月沉淀的宁静。
 
  这位当代的“银环”、美丽的乡村女教师,不仅收获了爱情,还有一双事业有成的儿女,儿子是某出版社的管理人员,女儿是某外企的会计。当年的金砖玉瓦没有变成烂砖头,而是化为沃土,孕育出桃李满枝头。
 
  一位学生套用毛泽东对徐特立先生的话,对玉芬这样说道:“您30年前是我的老师,现在依旧是我的老师,将来还是我的老师。”
 
  回望几十年的乡村生活,王老师说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:学生成才,儿女优秀,公婆离不开我。
 
  王玉芬用她低调温暖而又精彩的生活,为她当年的选择和承诺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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